৫৮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

聚会直到很深夜才散去。本该是放松的时刻，纪冠城回到家后却不见半点轻松。栾彰并没有休息，正蜷缩在电脑前不知忙碌着什么。纪冠城靠在门边，静静凝视着栾彰全神贯注的模样，没有出言打扰。他仿佛只是想这么看着，或者说，是在细细观察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栾彰才察觉到纪冠城的存在。

“回来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玩得怎么样？”

“无非就是吃吃饭、聊聊天，也没什么特别的。”纪冠城瞥了一眼栾彰的屏幕，恰逢此时屏幕陷入了休眠状态，“你在弄什么？”

“一点代码更新时出现的漏洞。”栾彰回答，“不过没关系，我已经修复了。”见纪冠城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，他微微倾身凑过来问：“最近感觉怎么样？”

纪冠城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：“没什么感觉，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纪冠城显然不愿多说，栾彰也没有过分追问。简单交谈几句后，便催促纪冠城去洗漱休息。两人躺在床上后，纪冠城翻来覆去难以入眠，身体的疲惫压根没能传导给大脑，整个人清醒异常。栾彰将他揽入怀中，询问他究竟怎么了、有什么心事，可纪冠城始终闭口不言。

主要是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。是该诉说工作上的重重阻碍，还是揭穿栾彰那层出不穷的“谎言”？这些变故发生得太突然，每一桩都需要细细梳理。即便此刻开了口，言语里也必定充满了情绪而非理性，自然无法达到有效的沟通。

“我倒是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真心话。”纪冠城忽然打破沉默，“在你眼里，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栾彰略感意外，但还是耐着性子问：“你想听哪方面的？”

“任何方面都可以。”纪冠城道，“挑一些你觉得难以忍受的方面说吧。”

“你突然这么问，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。”栾彰反问，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？”

纪冠城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顺势打了个哈欠：“总琢磨那些太复杂的难题，把脑子累过头了，只想聊点简单的。”

“感情的问题哪有什么简单的？万一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你不高兴了，我不就惹上大麻烦了吗？”

“不会的。”纪冠城说，“只要是你的真心话，无论说什么我都能接受。”

栾彰的手悬停在纪冠城头侧。他敏锐地察觉到纪冠城话里有话，却并不清楚对方具体指的是什么。不过，纪冠城说与不说其实并不重要，他随时能够根据纪冠城的精神状态调整应对策略。

必要的时候，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也未尝不可。

纪冠城与栾彰在“各自掌握对方部分秘密”的情况下，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。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，除了同床共枕的时间外，竟很难再凑出完整相处的片刻。

任何恋情都会由炽热归于平淡，栾彰对纪冠城释放出的亲昵感也逐渐在减少。他的这些举动，纪冠城全都看在眼里，却始终没有选择挑明了去质问。事实上，纪冠城待解决的问题清单上已经罗列了太多项，再多积攒几个也无伤大雅，单纯去纠缠栾彰爱不爱的问题未免有些肤浅。他应该学着自己去寻找答案，或者也该明白，世上许多事情原本就是没有答案的。

直到某个周末，他在阳台上给猫咪光光梳毛。天气渐渐热了起来，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便渗出了一层细汗。栾彰在一旁看了他一阵，默默递过去一杯冰水，随后像闲聊般同他谈起了人生与未来。

“你觉得自己更适合现在的工作，还是更适合做理论研究？”

“我其实更喜欢实验室里的工作，能将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，还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实验。”纪冠城道，“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……怎么忽然问起这个？”

“只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。”栾彰语气轻松自然，“也许过段时间会有职务调动。”

“是为了那个神秘项目吗？”纪冠城说，“我看大家都忙得团团转，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，总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。”

栾彰垂下了眼睑。

“你放心，我不会多问的。”纪冠城笑着说，“这些规矩我都懂。”

“你可以问我。”栾彰抬起眼眸看向纪冠城，“只要你问，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
纪冠城轻轻拍了拍光光的脑袋，示意今天的梳理到此为止。光光满足地伸了个懒腰，随后矫健地跳上了自己的猫爬架。纪冠城站起身，仔细掸掉沾在手上的猫毛，等一切收拾妥当后，才转头对栾彰说道：“比起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商业机密，有一件事我琢磨了很久却一直无法证实，还是想亲口听你说出来。你喜欢男人这件事……真的只是一个秘密吗？”

他问得太过平静，反倒让栾彰确信，他必然是早早就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，并且独自消化了许久，才能将这个沉重的问题表述得这般云淡风轻。

栾彰深知纪冠城从不轻易怀疑他人，但这并不意味着，当听到截然相反的真相时，他会盲目地去否定此前的推论。凭纪冠城的智商和思辨能力，他一定经过了严密的思考与验证。既然他敢这样发问，自己便没有再隐瞒和否定的必要了。

“对。”栾彰直截了当地承认了。

纪冠城满眼不解地看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
面对这样的神情，栾彰的心弦莫名被触动了一下。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，他便做出了决定，将此前所有的铺垫与算计全盘推翻。尽管不清楚纪冠城是在何种机缘巧合下听闻了那些八卦，但纪冠城是个聪明人，只要让他察觉到哪怕一个破绽，后续所有的秘密都会被一点点剥丝抽茧般拽出来。甚至，纪冠城此刻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更深的信息，所以才会有底气向他开口。

事已至此，栾彰若是继续躲躲藏藏，只会将这场博弈拖入无谓的垃圾时间。

“没有为什么，我必须这么做。”栾彰神色波澜不惊，“而且，我骗你的可不止这一件事。”

纪冠城猛地瞪大了双眼，仿佛根本听不懂栾彰在说些什么。

栾彰的脸上浮现出标志性的云淡风轻的笑意，轻声开口：“从一开始，这一切就是精心安排好的。”他详尽地将自己与刘树的赌约、内心的谋划以及整个实施过程向纪冠城娓娓道来。而纪冠城的表情，也随着他的讲述从震惊、愤怒、悲伤，最终彻底凝固。

这让栾彰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快意，甚至忍不住继续往下说：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，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赢，而且我赢了。”

“就为了……为了那三百张GPU……”纪冠城喃喃自语，仿佛在这一刻如梦初醒般猛地扑上前去，死死揪住了栾彰的衣领，“你竟然为了这些东西来骗我！为什么要骗我！我的感情在你的眼里，就只是……就只是可以随意兑换的筹码吗？难道我的感情在你看来就这么一文不值吗？！”

“不，你的感情太昂贵了。”栾彰神色淡漠地说道，“价值将近一个亿。你应该感到庆幸，至少你值这个价，而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是真正一文不值的。”

纪冠城不住地摇着头，他无法理解栾彰口中的话语。栾彰这种毫无愧疚的坦然，甚至比恶意的欺骗更让人毛骨悚然，从心底窜起一股寒意。他缓缓松开紧攥的双，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剧烈起伏的情绪。两人相对无言，屋外是一片明媚的晴光，屋内却仿佛有化不开的阴云在暗暗翻滚。

栾彰表现得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平静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，或许这正是某种天生的凉薄。在彻底摊牌的这一刻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，终于不必再靠着一层又一层的缜密心机去维持生存。

他曾以为那种冰冷的逻辑已经深深烙印进自己的大脑，可和纪冠城相处得越久，他内心深处竟也不可避免地渴望拥有那种简单纯粹的生活。

只可惜，这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
“所以，你当初说喜欢我也是假的吗？”良久，纪冠城哑声问出了这句话。

“不是。”栾彰摇了摇头，“唯独我对你的喜欢，是真的。”

纪冠城死死咬住下唇盯着栾彰，仿佛在进行极其复杂而激烈的内心挣扎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你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了，我……我可以当做过去那些都已经翻篇了。从今往后，我们能不能抛开欺骗，好好在一起？”

栾彰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抬起单手轻轻捧住纪冠城的脸颊，指腹缓缓滑至纪冠城的后颈，随后压低了嗓音说道：“我给过你机会，让你先提出分手的。难道你不知道，在一段感情里，先开口说分手的人才是赢家吗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纪冠城的眼眶早已一片通红，“我只知道明明我喜欢你、你也喜欢我，为什么非要走到分手这一步；我更不知道，两个人的感情里为什么要分什么输赢，我什么都不懂……”

“那我来告诉你。”栾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纪冠城的额头，声音虽轻，语气却冷酷至极，“因为你在慢慢影响我、改变我。我害怕自己会在这些廉价的情爱纠葛中变得平庸。我绝不能变成那样的人，我想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，我几乎快要触及到了……”说到这里，栾彰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，但他随即顿住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，“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，哪怕你身上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，也该彻底结束了。”

他渴望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先驱之一，他想要征服时间、打破生命的桎梏，即便明天就死去也无所谓，因为死亡即是永恒。

只要身边留着纪冠城，他便永远无法抵达梦想的彼岸。

纪冠城惨然一笑：“所以，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理我？让我猜猜……是想尽办法让我觉得现实太残酷、压力太大，从而主动向你提出分手吗？”

“你果然很聪明。”栾彰甚至还笑得出来，“所以你看，我把所有事情都对你和盘托出，是多么明智的选择，至少我没有再继续欺骗你了。”

“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？你……你真的从来没觉得从一开始这就是大错特错的吗？”

“难道你就没有欺瞒过我吗？”栾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