ঊনপঞ্চা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
楚沂姐妹俩是一同去的,严氏自然不可能追着楚英细问,因此回来后便让楚英和楚媛先行离开,唯独留下了楚沂。
听着严氏的询问,楚沂便想起了当初自己同林氏出门时,严氏向林氏打听情形的画面。
严氏开口道:“这诗会想来是极有意思的。”
若真觉得无趣,早就该尽早回府了,怎么会拖到这般时辰才回来。
楚沂应道:“倒也还算过得去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,去的人本就不少,再加上路上耽搁了些时候,回来的时辰便有些晚了。”
严氏轻笑着说:“你们玩得尽兴便好。”
楚沂接着道:“其实下午的诗会倒更有趣些,只是上午……倒并非是女儿回来告刁状,只是那户部侍郎府上的公子实在欺人太甚,说话不知轻重,竟当众折辱长姐的名节。”
刘疏林回府最早,此刻心中犹自惶惶不安。直到下山时吹了冷风、晒了太阳,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在山上究竟做了多么愚蠢的事、说了多么混账的话。
那可是楚国公府的千金,书院里还有她的兄长,况且她还曾惹怒过监察御史。当初陈王之所以险些被废禁足,全因监察御史的一言之威。
楚沂虽不知刘疏林如今在盘算什么,但这件事,严氏绝对不会轻易揭过。
楚沂又道:“不过今日二哥哥也在场,帮着说了公道话,秦家二姑娘也仗义执言了一句。对了,母亲,那位监察御史究竟是哪位大人?今日在诗会上,他也曾为长姐说过话呢。”
严氏并未追问刘疏林究竟说了些什么,面上也未见如何盛怒,只淡淡道:“监察御史……我记得正是当初在朝堂之上为你长姐直言进谏的那位大人,姓陆,名枕言,倒真是一位仗义执言的好官。”
严氏沉吟片刻:“出门在外,能有人肯帮衬说话已属不易。你如今既帮着料理家务,便备上一份厚礼给那位陆大人送去吧。至于吏部尚书府就算了,两家素来交情不深。想来是秦家二姑娘见她长姐落到这般田地,心生同情,这才忍不住说了一句。日后在外莫要再议论陈王妃的是非,这便够了。”
至于当年和陈王府的种种恩怨……严氏可没有那份闲情逸致,仅仅因为对方说了几句好话便能冰释前嫌。
楚沂点了点头,挑了几件诗会上有趣的事讲给严氏听,至于回程路上买烧鹅时偶遇萧秉承的事,则被她不动声色地隐去了。
此时已近傍晚,若在平日,正是向长辈请安的时辰,楚沂既然已经过来了,自然无需再走过场。
严氏并未留她用晚膳,她便径直回了沂夏轩。
因为带回了烧鹅的缘故,府里各院反倒给她回赠了些菜品。林氏那边差人送来了酒酿圆子,楚瑾则让人送了两盘精致的点心。
就连寿安堂都破例送了一盘泸南风味的菜肴和一盆炖鸡,与大厨房平日里做的大不相同,带着浓郁的甜辣香气,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,想来味道极佳。
按理说午膳时只简单对付过去的楚沂,到了晚上本该胃口大开,偏偏她此刻全无食欲,烧鹅也没动几口,剩下的便分给院里的丫鬟们了。
楚沂原本觉得偶遇萧秉承不过是巧合,但细想萧秉承及其随从小厮的表现,却又全无偶遇的散漫。
事涉皇子,楚沂不得不加倍谨慎。
难道十三殿下当真有意与楚国公府联姻?可朝堂之上的楚国公不过是个四品官,实权有限,又刚刚经历过陈王那一遭事,以萧秉承的心智,绝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举动。
这一夜,楚沂辗转反侧难以成眠;无独有偶,严氏同样一夜无眠。楚国公今日宿在了郑小娘的院里,严氏孤零零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直到天光大亮。
严氏夜不能寐自然不是因为楚国公不在身旁,她只是替楚瑾感到命苦。好不容易才从冰冷的佛堂里出来,却还要在背地里遭人非议。
无需向楚沂细问,严氏也能猜到刘疏林在诗会上定是信口雌黄、诋毁了楚瑾的名声,而女子的名声向来重于泰山……
况且他还是官宦子弟,读过无数圣贤书尚且如此作想,可见这盛京城里与他抱有同样心思的人绝对不在少数。
能够彻底放下当年那些旧事的人,恐怕只是凤毛麟角。
楚瑾日后的亲事究竟该如何是好?难道真要如楚国公所说,去给那位赵王麾下、前妻刚逝的鳏夫做填房吗?
严氏光是想想便觉得愁肠百结,若真落到那般田地,待到出嫁那日,她脸上哪里还能挤出一丝喜气。
好端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,竟要嫁给一个成过婚的半老徐男,严氏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盛夏酷暑难耐,屋里虽摆了冰鉴却也无济于事。严氏心中焦躁,整夜翻来覆去无法合眼,直到天色微明时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,可紧接着便到了晨起请安的时辰,她只得强打精神起身梳洗打扮。
总归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。
清晨时分,楚国公曾过来坐了一会儿,严氏便将昨日诗会上的事如实告知了对方。想来今日朝堂之上,那位户部侍郎就该为自己没能好好管教儿子而懊悔不迭了。
子不教,父之过。
楚国公原本确实打算写道折子参户部侍郎一本,奈何今日户部侍郎告假并未上朝。
楚国公权衡之下正欲作罢,谁知陆枕言根本不管对方来不来上朝,直接当庭参了一本。
监察御史本就专司弹劾,经陆枕言之手参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因此弹劾户部侍郎一事,满朝文武并未太放在心上。
毕竟连名动京城的陈王都敢参的人,百官们只怕不知什么时候这祸事就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崇盛帝高坐龙椅,冷声道:“户部侍郎教子无方,着令回家闭门思过半个月;若连这点反省的功夫都没有,以后也就不用来上朝了。你们一个个平日里闲得发慌,整日嚼舌根子,倒真连街头长舌妇都不如了。”
说罢,崇盛帝目光一扫,又道:“老十三,户部的事,你暂且接手吧。”
大殿内顿时一片死寂,唯有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萧秉承越众而出,躬身应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身后的一众大臣顿觉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。
皇上素来最忌讳皇子与朝臣结党营营,然而朝中大臣对几位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早已心照不宣。
吏部从前是陈王的地盘,吏部尚书秦临渊便是陈王的岳父;户部一直由黎王把持;兵部既有赵王的人,也有庆王的心腹;至于刑部,几乎全成了庆王的一言堂。
自陈王出事之后,吏部的事务便移交给了十三殿下萧秉承,也就是如今的成王。而户部大大小小的事务则依旧由黎王掌控。
早在陈王尚在闭门思过之时,黎王便曾试探过崇盛帝,提议让萧秉承介入户部,甚至主动代为向皇上进言。
只因当时萧秉承推说时机未到,黎王这才没有坚持。
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事态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。萧秉承被留在了吏部,虽说他对吏部的公务算不上精通,但这些日子瞧下来,萧秉承虽未立下什么显赫功劳,却也从未出过半点差错。
细细想来,这些年萧秉承一直紧随陈王左右,他对吏部门道的熟悉程度,恐怕比当年的陈王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黎王猛然想起,当初崇盛帝曾质问过他,究竟是何时得知丽妃被害真相的,他当时回答说是前两日方才知晓。
自那以后,再无人知晓他和萧秉承之间究竟还有什么联系。
两人表面上仿佛已经没有任何瓜葛,除了在朝堂之上偶有交集外,私底下再未单独见过面。
一个是黎王,一个是成王,上朝时一个站在右列,一个立于左侧,私下里毫无过多往来。
当初为了避嫌,两人的关系做到了滴水不漏。可如今看来,黎王只觉得萧秉承抽身抽得干净利落,反倒将他自己晾在原地,偏生还束手无策。
进驻户部本就是崇盛帝的旨意,此事对他而言毫无益处,让萧秉承横插一脚进户部,无异于直接分走他的权柄。
黎王渐渐回过味来,自从陈王倒台之后,他这个亲手揭露当年宫廷秘辛的人,非但没有得到任何封赏,反而渐渐被崇盛帝冷落在一旁,如今连户部的蛋糕都要分给萧秉承一份了。
黎王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龙椅,恰见崇盛帝目光淡淡地朝这边扫了一眼。那一瞥或许并无深意,可黎王总觉得里面藏了太多他揣摩不透的东西。
黎王猜不透崇盛帝的真实意图,但可以肯定的是,绝不是为了让萧秉承进户部来帮衬自己。退朝之后,萧秉承脚步极快地离去,黎王并未直接去户部衙门,而是转道去了惠妃的宫中。
萧秉承今年满十六岁,正到了议亲的年纪。若再给他寻个位高权重的岳家,将来这储君之位究竟会落入谁手,实在难以预料。
绝对不行,此事万万不能容忍。
大殿外,大臣们多是三五成群、低声交谈着离去,却也有几人孤身独行,显得格外清冷。
陆枕言便是其中之一。
监察御史本就是个四处得罪人的苦差事,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朝中大员,谁都有可能被他参上一本,平日里同僚见到陆枕言大多绕道而走。这自然是原因之一;其二则是陆枕言出身寒门,陆家不过是个没落的士族,往前数几代虽说祖上也曾袭过爵位,可如今早已家道中落,落魄得只剩下陆枕言这么一个入朝为官的独苗了。
世家大族之间素来讲究门当户对、礼尚往来,向来只肯攀附权贵,像陆家这般门庭冷落的破落户,自然无人看得上眼。
陆枕言穿过庭院时,耳边隐约飘来几句同僚的窃窃私语。虽未听真切,但诸如“活阎王”、“指谁谁死”之类的话却字字清晰,陆枕言却置若罔闻,毕竟这些难听的话他早已听得麻木了。
除此之外,他还隐约听到了关于楚瑾的议论。不同于刘疏林那种肆意诋毁楚瑾名节的粗鄙之言,而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叹息:“楚国公府的那位长女也着实可怜,出了这般事,日后究竟还有谁敢登门求娶呢?”
说话的是位资历颇深的老翰林,字里行间透着毫不掩饰的惋惜。
这位老翰林倒并未跟着外头人云亦云,去相信那些流言蜚语,笃定楚瑾私下勾结陈王、早已失了清白之身。
他只是设身处地地想,哪怕抛开过往的闲言碎语不谈,单凭日后那些无穷无尽的风言风语,娶了楚瑾便等于娶回了一个甩不掉的巨大麻烦。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备受京中世家子弟追捧的楚国公府贵女了。
这些阴影将伴随一生,试问哪个世家子弟愿意平白无故沾染一身麻烦。
老翰林唯余一声长叹,而一旁的陆枕言却悄悄抿紧了唇瓣,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。
别人不敢娶,他敢。
他只信公道自在人心,旁人如何看待,他既无力干涉也懒得去争辩。
总之,他敢。
但陆枕言心中同样跟明镜似的,以陆家如今寒酸的门第,楚国公府断然不可能答应将女儿许配给他。他今日这般行径,绝非为了挟恩图报,只是想向世人证明: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在乎那些世俗的偏见。
并不是每个人的心思都那般龌龊不堪。
至于他若贸然前去提亲,会不会反倒对楚瑾的名声造成二次伤害,陆枕言其实也深思熟虑过。一来,本就不是京中所有的求婚都能如愿以偿,求娶被拒原是常事;二来,陆枕言也绝不会大张旗鼓、闹得满城风雨,他只是想让楚国公府知道,也想让那位楚姑娘明白,世间并非全都是落井下石之辈。
本就冷酷的世道对女子的桎梏已经够深了,莫要再因为旁人的流言蜚语,让当事人连喘息都不得安宁。
若说全无私心那是假的。陆枕言曾远远地在人群中见过楚瑾一面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他的心底其实也悄悄藏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奢望——万一,楚国公府真的答应把女儿嫁给自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