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৪৬: মেঘ কেটে যাওয়া (দুই)
驾休地在凡世间还有一个名字,叫做栖月之乡。当白昼的光芒消逝,暗夜中依然悬着明月,清辉洒满千里,天水空蒙交融,如流水般维系着一种独特的“白夜”。那炽盛的银光隐去了尘世的万家灯火,也隐去了南垂谷外,驾休王族留下的荧光路标。
《南垂经》第四十九卷载:兵工堂者,天标立于崇山峻岭,地纹布于纵横流川,明光遍洒原野。凡目光所及之处,阴月之神皆覆其详略。
她本想将这些细细讲给路征听,谁知后者微微蹙眉听了片刻,竟自顾自地将《南垂经》拿过去研读了。
这人好大的架子,听她说话一点也不虚心,她忍不住出言奚落:“要是看不懂,可千万别来问我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我”字还没出口,他已经把经书随手丢还给她:“五日之后。”
“你……”
飔然顿时火冒三丈。当初她读了一天一夜,还得靠大叔在一旁逐句讲解,才勉强破译出来。
“夫人,难道为夫不是旷世难得的才子吗?”
倘若飔然还是从前的飔然,她定会反复猜疑,路征为何也对进入南垂谷有着如此强烈的执念。倘若她还是从前的她,得出的结论也绝不会是——因为他爱她。
当日子过去,某些真相终于显露为真相时,另一些蛛丝马迹,也就被混沌地捏造为了事实。
但在那时,她只是恨恨地瞪着他,觉得他聪明得让人恨得牙痒。
五日之后,南垂谷外迎来了难得的风清气朗。雾气早已散尽,夜水澄澈如镜,白鹭在旷野南垂的上空振翅翱翔,引吭高歌于青天白云之间,口含晨露啼鸣在青翠林木间。
“今夜月食。”
不错,今夜正是月食。当月色全暗之时,大叔曾经埋下的地标便会清晰显露,指引他们入谷。飔然忍无可忍地开口:“少说两句,不许你知道的比我多!”
路征拾起她的手,在上面轻轻一吻:“也请夫人少提你的大叔。”
飔然微微一怔,垂下眼帘陷入沉思。大叔曾说要云游四方,那张字条被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八十遍,折痕处都快要断裂了。
她其实还是很希望能在那一刻听到“噫——哈——”的嘹亮口号,看到湖中有人如鲤鱼跳龙门般破水而出。
“他不会在那里。”
“许久不见夫君吃醋,妾身还真是受宠若惊。”飔然调侃了他一句,随即转过头在心中暗暗定神,“我绝不允许他死。”
路征将视线投向远方:“就那么重要?”
“子辰,你不明白。”飔然收起玩笑的神色,正色道。
几年前。
对于世间的奇闻异术究竟该不该信,飔然在度过的二十年岁月中,其实从未拿定主意。所以当大叔对她说要为她逆天改命时,她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直到后来见他整日抱着经书埋头研究,她才随口问了一句:“要怎样改命?”
大叔滔滔不绝地回答了一大串。驾休除了是游侠之国,同时也是巫蛊之国。他说的那些玄乎其玄的东西,她一句也没有听懂。
他依照《南垂经》上的记载,取了她的血,与他自己的血一同放入一个模样奇怪的大瓮中,置于南垂谷中一座空荡荡的寺庙里。等到月圆之日,再以天火将其烧得沸腾。
大叔最后说道:“从今以后,你我同命。只要我还活着,你就绝不会死。”
“你当然不会死。”飔然暗自琢磨。他本就拥有不朽的肉身,又武艺高强、刀枪不入,大概还能再活上几百年。
大叔眉开眼笑,痛快地饮下一缸谷中的清泉灵水,擦了擦嘴角笑道:“正是如此。所以,我们两个都会平平安安的。”
这个人,总是这般糊里糊涂地为她肝脑涂地。飔然只相信毫无理由的恶意,从不相信毫无理由的善意。她一直等着他提出什么所求,却始终未能等到。隐居之时,他是她的医者与良药;复仇途中,他是她的武士与烈酒。
两人并肩走过了一段段珍贵的旅程,他却从未提及,为何会对萍水相逢的她以生命相护。
路征听完这月血之祭的故事,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。事实上,有好几次,他都在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翻白眼,不要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这些,你都信?”
“你果然还是不明白。”飔然叹了口气,不再理睬他。她深爱眼前这个已被她认作一生良人的男子,可有时他实在太理智了,让她的疯狂无处安放。
神鬼之说,她也知道不过是虚妄缥缈。但能有人对她说出那样一番话,已经足够让那时的她感激涕零,并将这份感动铭记至今。
那些深切的感受,她并不指望路征能够理解。尤其是此刻,借着路征深思熟虑的眉眼,飔然知道他是在替她继续琢磨大叔那无缘无故的付出。
良久,路征缓缓开口:“他从前必定是认识你的,彼此有过纠葛。”
飔然摇了摇头:“那不可能。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一个举止怪异的异族人。况且,若从前便相识,他又为何要隐瞒?”她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,“好啦,别再想了。说不定,这个世上当真存在毫无理由的善意呢。如今我已经相信了,你就依我这一回吧。”
他因此不再出言质疑,却也没有真正放下。他心中分明缠绕着一些隐隐约约的思绪线头,只是因为顾虑太多,才没有宣之于口。后来,他曾多次追问他们相处时的细节,就像从前找棠儿还物时那般执着,他坚信这条路终究会有出口,并且值得他一直寻找下去。
而到了最后,他也大抵真的找到了那个出口。
飔然生怕他真的不出三日就给自己一个石破天惊的结果,于是连声叮嘱:“无论如何,不准让我伤心。”
路征看着她,唇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只要没有伤害到她,便算不得错。
“不会。”
南垂谷中的生活宁静而惬意。
飔然自己是那种只要有书作伴,便绝不会感到一日无聊的人;至于子辰,她曾有过一丝担忧,怕这位一生习惯将风云权柄握在掌中的人,会在此处生出怅然若失之感。好在他完全没有那种徘徊失落的模样。
他对这座翠谷的好奇心,足够让他细细打量和研究数月之久,且乐此不疲。
一个季节从容流逝。
飔然静静地等待着,某日清晨,她主动握住路征的手轻轻拉了拉,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:“我们出谷去看大夫吧。”
他们特意选了一处人间仙境来静待那个小生命的降临,而它也确实没有辜负他们的期盼。两人翻阅医书掐指一算,孕育小生命的时间其实早在远游之前便已开始。飔然大致推算了一下时段,左思右想,终于忆起了那一天的情形。
那天,她在窗棂下看见了一朵雪蕊莲,宛如祥瑞降临。
她心里一直惦记着,怎么也忘不掉——雪蕊莲分明是驾休族的圣物,在中原千金难求,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他们的家中?
若这当真与大叔有关,那便仿佛又是他在冥冥之中,默默保佑了她一次。
这时,身旁的男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,她抬眸望向他。
路征柔声说道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只希望……你别再想了。不要担心,不要苦念,只要幸福就好。”
飔然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可是,她越是感到幸福,便越是无法忘记那个曾用心想要让她幸福的人。
他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那一双俊目之中饱含了太多的言语,宛如乌云笼罩,沉重得遮蔽了白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