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১৩৬: দৈব কৌশল
丞相府,养心斋。
夜深人静,思然轻轻掀开后房中的紫红米珠帘。缎金几上陈设着一对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,寒塘绿蜡芳香四溢,令人心静神宁。这对烛台自她有记忆起便在此处,却从未点过一次蜡烛。她眯起双眸端详良久,对身后的人问:“你到底叫我瞧什么?”
路征从她身后走出,笑道:“取下来给我。”
思然不明所以,伸手去拿。使了几回力,那金物竟重如千钧。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抽,终于将其取下。
烛台方一离地,脚下三尺处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,将她吓得不轻。若非路征一把捂住她的嘴,她定会惊叫出声。她惊得大睁双目,生怕地面裂开一条血盆大口,将他们二人吞噬。她推着他,想赶紧退出去,他却站定原地,纹丝不动。
少顷,响声渐稀。几尺见方的小几翻折下去,露出一处漆黑入口,隐有阶梯引导向下。
思然惊魂甫定,屏住的呼吸这才舒出。牢牢盖在她唇上的大手拿开,她压低声音问:“那是什么?”
路征忆起往事,一双绛色眼眸归于平静,“你要找的东西。”他牵住她的手,两人跨入洞门,一步步向下走去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思然万万没有想到,她费尽心思搜寻相府近千房间都未曾寻到的兵器库,竟然一直都在她枕头底下的不远处。夜晚,兵戈之冷光与黑烟,或许曾直直升腾入她的梦乡。
世间无人知晓,路府养心斋下竟有如此庞大的一处地宫。其中陈列的千百强兵利器,唯有她曾亲眼所见南垂谷中的兵工堂方可力压。
思然行走在堆积行列之间,一炷香的工夫过去,仍未见尽头。路征跟在她身边,神态平然愉悦,安然似仙,正反衬出她的目瞪口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思然只觉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此刻的震撼,不觉想起朝中的流言蜚语,原来竟是有迹可循。再想到他在景澜宫中那般有恃无恐的威胁,她胆战心惊,“子辰,你难道真的……”
“过了今夜,确凿知道这里存在的,夫人是第三个。”
第三个?
思然停住脚步,抬头凝视他,恍然大悟。“这处‘小兵工堂’,定是你和宣铎联手预备的。”
金銮座上那位战皇,若不以血腥夺虎符清政敌,怕是不会放心。于盛京城之内有器有兵,才能让他安稳。
器存于他的心腹相府,那么兵呢?
思然只思索片刻,便茅塞顿开。器,在子辰的眼皮底下;兵,竟在她的眼前——飞霜堂之武堂,摆明了是在为皇帝培育禁军。
从头到尾,都是子辰与宣铎的谋算,外人猜忌,君臣默契。
既然如此,为何还任由谣言流窜?
“只有认定我们不合,才能使敌人放松警惕。”
思然抿唇思索。此计固然高明,然而……“太后难道不疑有诈?”
路征耸肩,面无表情。他深深凝视着娇小的妻子,“有什么诈?江山岁月,久长变迁。一路走来,我们的确有许多理由可以不合,也应该不合。”
思然感到有些累心,“那么,究竟是合还是不合?”
路征踱开几步,陷入沉思,“以前我想……若合,器兵尽为帝用;若不合,器在我手,兵闻我令。”
路征的话,让思然打了一个寒战。一瞬间,她感觉他如此陌生,俊颜中映着杀气,眉宇间镶嵌着雄霸之志。君攘外而相居内,数年来他是唯一的辅国重臣,百姓拥戴路相不亚于少帝。
民心,他曾说那是最重要的,而他也确实拥有。江山,为何不是他的江山?
许是地下阴冷,她难以支撑凉意,抱住了双臂。他怜爱地将她揽入怀中,“别怕。”
温存的他,她便熟悉了。
“子辰,我不想你这样。”她用鼻尖蹭着他的胸膛,喃喃道,“你该是我生命里,最好的那个人。”
他如平素一般,伸手抚摸她的面颊。
她被灼到,偏过头去,眼神闪躲。
自成亲以来,思然性子越发跋扈,胆子却越发小。路征深知这两者都是他娇惯所致,因此由衷地受用。
唯有一桩——她怕打雷,怕黑暗,怕独处,怕夏日叶间爬动的虫,但绝不可以怕他。
即便她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,他也是无能为力的。他已缴械至此,她怎么还可以怕他?
或许这座地宫和它所代表的不臣之心,的确让她心寒胆战。连他最亲的妻子都如此,不难想象,旁人,包括皇帝,会在心底生出怎样的猜测。
几个月前。
宣铎出征前的最后一日,照例是早朝散后的心腹集会。正元殿的政事会,引向了锦阳殿的宴会。将要征战沙场,宣铎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,一壶酒仰面而尽,竟在庭上舞弄起他的帝王剑来。兴致盛处,又命禁卫向近臣们各授一剑。
上官与陈庭之面面相觑,直像捧了一块烫手山芋,拿也不是,丢也不是。唯有聂仍等三两武将,交盏而饮,笑声如钟。渐渐地,众人皆放松了警惕,为吾皇践行,举杯赞耳。
美酒夜光杯,宝剑明月寒。
突有铮铮两声,破空而出,如金断玉。
臣子们本是微醺,定睛看清殿内发生的事情后,全部酒醒,面色煞白。
皇帝刚才一个龙跃,举剑刺向列坐中离他最远的那名心腹。而后者反应奇快,电光火石间抽身避开,身形快如闪电;并反手发力,腕底生风,将帝王剑拨开。
宣铎带着醉意,剑未脱手,安稳攥在掌心,再度扬起,抵着路征的喉咙。唇边蕴着不知是寒是暖的笑意,对左右道:“好一个文武双全之人,欺瞒一世,终于卸下伪装了。”
无论怎样,臣子都不能与皇帝真格地抵挡。而路征刚才那一下,竟丝毫没有留余地,真刀实枪,绝是生死一击,而非寻常嬉戏。如他只是本能,并无逆意,此刻应该跪地请罪。
然而丞相大人端端地站着,脊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看不清他神情,但想必依旧面无表情。
尽管坊间流言已久,但亲眼看到天底下最默契的两人起隙,大家仍不敢相信。
这是戏,还是真?
瞧那持剑的两人僵持许久,又见一皎洁之物划过眼前,路征伸手接住,是一块玉牌。宣铎抛出这玉牌,周身轻松,退了几步,懒洋洋地将剑搁在案上。
满座皆惊。
那玉牌并不简单,而是一块免死玉牌。先巽帝曾将免死玉牌赐给立下大功的臣子,日后即便是犯下死罪,也可凭此玉牌免除一次。
皇帝刚才还将剑架在路相脖子上,转眼间,又轻描淡写地赐了他一面免死玉牌。
这时皇后宫中的侍女来报:“陛下,娘娘催您回去歇息呢,明日还要起早。”
于是他们看见皇帝提脚便走了,可见皇后侍女的命令,比其他人都管用。
擦过路征身边时,宣铎低声道:“无论怎样,朕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无人见道,身后龙案,金碧辉煌的帝王剑之畔,竟躺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白狐玉佩。玉质清丽,莹莹可爱。
只有来请圣驾的杏溪眼角瞥见,觉得似是女子之物,不由得轻咦了一声——
思然听得入神,手心一凉,路征将什么东西塞给了她。低头看去,正是那面玉牌。她盯着它,皱了皱眉。宣铎将玉牌赐给子辰,又说那样的话,看似十分信任,实则十分不信任。般般种种都是扑朔迷离,她再多十个脑子,也想不通。
而路征,故事讲到这里便停了,不再多说。
“子辰,你如何想?”
“我想……夫人知道我‘私藏’的兵器在哪里了,日后若用得着,请随意告发。”
思然又气又无奈。
这么严肃的事,他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?